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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3月初的一天,医院领导找我谈话,告诉我经过院务会讨论,决定选派我参加由复旦大学牵头、同济大学联合组队的援摩洛哥医疗队,从3月底开始进行6个月法语培训,10月初将赴摩洛哥荷塞马省穆罕默德五世医院进行为期2年的援外医疗工作。得知这一情况,我心头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还未满六岁的儿子。由于我们夫妻二人前些年双双忙于攻读博士学位,不得不忍痛将刚满7个月的儿子送到北京由我父母和妹妹代为抚养,我们只能每年去看他1、2次。由于很少见到我们,他对我们总是感到很陌生,快3岁了还没有叫过我们“爸爸妈妈”。在一次回去探亲时妹妹告诉我,他总是跟在小姐姐后面追着姨妈叫“妈妈”,妹妹怎么纠正他也改不过来,至今我想到这些就禁不住鼻子发酸。后来我们都毕业工作了,贷款买了房子,把儿子接回了上海,一家三口总算团聚了。然而我们在医院工作实在太忙,早出晚归的根本没有时间接送儿子上下幼儿园,又不得不将他送去全托,除去周末值班的日子,每周只能和他相聚1、2天,我常常为自己没有好好尽做母亲的责任而内疚不已。儿子该上小学了,我们计划着挑选一所好学校,就算自己接送再辛苦也想尽量给儿子创造好的学习条件。可是现在我要是离家2年,靠我爱人一个人连照顾儿子的日常生活都比较困难,根本不可能每天到离家较远的学校接送儿子,只能选择就近入对口小学。相聚不久又要离开2年,为此还要付出可能影响儿子前途的代价,这对我简直打击太大了,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可爱的儿子!虽然我平时乐观爱笑,从未在别人面前哭过,但今天一想到这些,眼泪就不争气地忍不住流个不停。
我又想到我的先生,我该怎么和他说呢?我们结婚13年了,可总是忙着工作、学业、工作,很少有时间享受温馨的家庭生活。这几年他被中山医院派到青浦分院工作,从医务科副科长到院长助理,担子越来越重、工作越来越忙,还要参加本部及分院的门诊、手术和值班,每天早出晚归十分辛苦。现在要是我离家2年,先生就会更加辛苦了,他会同意吗?
放心不下的还有两家的老人。他们都已经年过古稀,平时我们别说膝下尽孝了,一年都难得有机会回去看看他们,要离开2年,我怎么忍心呢?
然而我又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记得上小学时有个邻居小孩的父亲常年不在家,我父母说他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工作,支援那里的矿山建设,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懵懵懂懂地对非洲也有些神往。到红房子学习和工作的10年里,看到医院不少前辈和同事都曾远赴非洲治病救人,听她们谈起在那里生活、工作的辛苦和乐趣,对她们充满敬佩之情。这次复旦大学首次组队参加援外医疗,各附属医院都派出了能代表一流大学、一流医院水平的业务能手,选派我去是医院对我的肯定和信任,我应该为此感到自豪。想到这些,我的心情慢慢有些平静下来。
回到家里,将这件事告诉了先生和来上海过春节的公婆,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想到一个大学同学以前告诉我,她很想报名参加医疗队,但她先生知道后坚决地说了句“你去了就不要回来”,为此她只好作罢。我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呢?先生沉吟半晌,平静地说:“我支持你去,但我希望是我去而你留下就好了。”我听了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沉稳、少语的他其实心里一定很不平静,寥寥两句话包含了他太多的感情,他宁愿自己代我去吃苦,但要是我做了决定,他也决不会拖后腿;这秉承了他一贯的风格,平时他凡事替我想得多而替自己想得少,在原则问题上又总是理智而顾全大局的。公公婆婆听后对我说:“这是好事,你们是国家派出的医学专家去支援非洲,很光荣啊。不要紧,家里我们来照顾,你走后我们就搬来上海住,2年不回山东老家了。接送孩子上学、做饭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放心吧。”看着78岁的公公、76岁的婆婆,不善表达感情的我一时被心酸和感动折磨得说不出话来。
有了家人的全力支持,医院也积极表示会经常关心我家人的生活和孩子的学习,我安心地投入到语言培训和各项准备工作中去。中秋前夜,我们医疗队一行12人告别了前来送行的领导和家人,飞往“北非花园”——摩洛哥。在飞机上休息的时候,脑海里闪现出的竟是所住小区门口的景象,看着这每天都要经过不止一次的熟悉的画面,想到这个景象竟要2年不能见到,想家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出来,在机场和先生告别时没有留下的泪水又不争气地偷偷流了下来,幸好没被别的队员看见,不然大家可能都要掏纸巾抹泪了,他们肯定和我一样,撇不下父母、离不开丈夫(妻子)、舍不得孩子。
经过前后30多小时的飞行和颠簸,3天后终于抵达距离上海10400多公里的荷塞马省医院医疗队驻地,开始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驻地位于医院内一座三层楼房的顶层,是由病房略作修改而成的,条件十分简陋。房屋陈旧而灰暗,屋内只有老旧的衣柜和床等很少的生活设施,12人公用1间浴室和男女各2间很小的卫生间;算得上优点的就是驻地面积的宽大和市卫生局给每个房间配备的电视机、DVD及公用电脑和卡拉ok等娱乐设施了。由于电力供应跟不上,只在公用餐厅安装了一台空调。尽管之前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习惯了上海舒适生活的我们对这里的环境一时还是难以适应。
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后,大家对新家很快熟悉和适应了。但是不久,我们又感到了不满足,热爱生活的我们决定自力更生,将新家装扮得更加舒适宜人;毕竟要在这里度过一段不短的时间,要让生活在艰苦中变得快乐,这才是我们应有的精神风貌。大家各尽所能,找来各种工具和材料,设计的设计、动手的动手,一有空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先是改造餐厅,这是每天三次大家聚在一起的地方,还是我们的沙龙和会客室,每年春节、国庆宴请厅、院领导和朋友也都在这里,一定要弄得漂亮些!借来刷子、买来涂料、调好颜色,大家轮番上阵,只大半天时间就将诺大的餐厅刷了个焕然一新,明亮的黄色覆盖了暗淡的灰色,心情也随之更加明亮起来;房间似乎更大了,看上去不那么压抑了,让人觉得心胸也更加宽广。正面墙上端端正正挂上两国国旗,其它墙面贴上漂亮的宣传照片,有流光溢彩的陆家嘴、梦幻迷人的九寨沟,有神舟五号飞天、万吨巨轮下海,有世人瞩目的姚明、公园晨练的老人,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中国、感受到上海。
在走廊正对大门的墙上,挂上巨大的中国结,两边贴着“恭贺新禧”和“福”到了;冰箱门上贴一张生肖剪纸,板报两角挂上小红灯笼;客人们的心保证能像我们的一样被中国红感染,来年的日子会过得更加红红火火。
接着大家陆陆续续按照自己的爱好重新布置各自的房间。有人搬来断了腿的检查床,铺上床单和靠垫做成沙发,配个小矮桌舒舒服服地喝咖啡;有人找来废旧铁管,又锯又焊,再蒙块漂亮透气的薄纱就成了一扇活动屏风;有人拣几块旧木板,敲敲打打让窄小的桌子变成宽大的书桌,再摆上一块撒哈拉沙漠的玫瑰石。我的书桌铺上白色桌布,放一瓶粉红色兰寇“奇迹”香水,边上小瓶插一支沾满露珠的玫瑰绢花;景泰蓝小挂件配阿拉伯铜茶壶;这面墙挂一幅中国山水,那面墙贴上摩洛哥地图;感觉真是温馨舒适。虽然条件还是艰苦,虽然饭菜还是简陋,可我越来越热爱现在的生活。心情好了,工作比之前更有干劲了。
(未完待续)
上海市援摩洛哥医疗队荷塞马分队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
方芳
2007年6月于摩洛哥荷塞马 |